人间不值得

十八岁那年我背着一个旧包，

母亲站在门口，说外面冷，多穿件外套。

父亲没说什么，只往我兜里塞了几张钞票，

我嫌他们啰嗦，头也没回就跑。

那时候天很蓝，路好像很长，

我以为凭一双手，就能混出个模样。

我睡过最便宜的房，吃过最简单的饭，

也曾为了所谓的梦想，

一个人在陌生城市熬到天亮。

后来终于有了工作，

也终于穿得像个大人。

见谁都笑着说：

“挺好的，最近还行。”

只有凌晨回到家，

脱下那身衣裳，

才敢对着镜子问一句：

“兄弟，

你累不累啊？”

后来我才发现，

大人没有地方喊疼。

电话响了要说没事，

孩子看着你要笑，

父母问你好不好——

你还是那一句：

“挺好的，别担心。”

都说——

人间不值得，

可我偏偏来都来了。

走过的路，受过的伤，

哪一样能够退货啊？

哭过，笑过，输过，也爱过，

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如果人生真是一场梦——

那就让我，

好好把它做完吧。

后来我也有了自己的家，

桌上多了几双筷子，门口多了几双鞋。

工资刚到账，还没来得及高兴，

房租、车贷、账单，

一个接一个说着谢谢。

孩子小时候拉着我的手，

问：“爸爸，周末能不能陪我玩？”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说：

“等爸爸忙完。”

后来有一天，

我忽然发现——

那个总要我抱的孩子，

已经快和我一样高。

我想起很多年前，

父亲也曾坐在门口等我回家。

可那时候的我，

总觉得来日方长。

直到有一天视频里，

看见他头发已经白了。

我才明白——

有些人的老去，

从来不会提前通知你。

都说——

人间不值得，

可我现在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母亲电话里那句：

“吃饭了吗？”

舍不得孩子推开门，

还愿意喊我一声爸爸。

舍不得厨房亮着的灯，

舍不得有人留着饭。

原来我拼命寻找的幸福，

根本没在很远的地方。

它一直坐在那张饭桌旁——

只是年轻的时候，

我太忙。

四十岁以后，

我越来越不爱争了。

别人说我混得好，

我笑笑。

别人说我混得不好，

我也笑笑。

年轻时总想着赢别人，

后来才知道——

赢了面子，可能输了时间；

赚到了钱，也可能错过了陪伴。

有天晚上回家很晚，

我轻轻推开门。

屋里只留了一盏灯。

桌上罩着一盘已经凉了的菜，

旁边压着一张纸：

“回来热一下再吃。”

我站在那里很久。

突然觉得——

这些年拼命想得到的东西，

好像都没有这几个字值钱。

所以啊——

人间不值得，

可人间有人值得。

有人陪你走一程，

有人等你回家，

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

有人怕你夜里着凉。

钱要挣，路要闯，

该扛的责任一样不能放。

只是以后再有人问我：

“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我想我会告诉他——

不图人人认识我的名字，

不图最后留下多少家当。

只图父母还在的时候，

多陪他们吃几顿饭；

只图孩子长大以后，

想起他的父亲——

不是永远在忙。

小时候，

父亲让我自己去看看

路的尽头是什么。

走了半辈子，

我终于看见了。

路的尽头没有掌声，

没有输赢，

也没有谁比谁成功。

只有一扇门，

一盏灯，

几个你爱的人。

还有一句——

“回来啦？

饭还热着呢。”

我笑了。

原来——

人间确实不值得我拼命证明什么。

但人间，

值得我好好活着。